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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子愷:學畫回憶 我七八歲時入私塾,先讀《三字經》,后來又讀《千家詩》。《千家詩》每頁上端有一幅木板畫,記得第一幅畫的是一只大象和一個人,在那里耕田,后來我知道這是二十四孝中的大舜耕田圖。但當時并不知道畫的是甚么意思,只覺得看上端的畫,比讀下面的“云淡風輕近午天”有趣。我家開著染坊店,我向染匠司務討些顏料來,溶化在小盅子里,用筆蘸了為書上的單色畫著色,涂一只紅象,一個藍人,一片紫地,自以為得意。但那書的紙不是道林紙,而是很薄的中國紙,顏色涂在上面的紙上,滲透了下面好幾層。我的顏料筆又吸得飽,透得更深。等得著好色,翻開書來一看,下面七八頁上,都有一只紅象、一個藍人和一片紫地,好象用三色版套印的。 第二天上書的時候,父親——就是我的先生——就罵,幾乎要打手心;被母親和大姊勸住了,終于沒有打。我哭了一頓,把顏料盅子藏在扶梯底下了。晚上,等到父親上鴉片館去了,我再向扶梯底下取出顏料盅子,叫紅英——管我的女仆——到店堂里去偷幾張煤頭紙來,就在扶梯底下的半桌上的洋油燈底下描色彩畫。畫一個紅人,一只藍狗,一間紫房子……這些畫的最初的鑒賞者,便是紅英。后來母親和諸姊也看到了,她們都說“好”;可是我沒有給父親看,防恐吃手心。 后來,我在父親曬書的時候,看到了一部人物畫譜,里面花樣很多,便偷偷地取出了,藏在自己的抽斗里。晚上,又偷偷地拿到扶梯底下的半桌上去給紅英看。這回不想再在書上著色;卻想照樣描幾幅看,但是一幅也描不象。虧得紅英想工好;教我向習字簿上撕下一張紙來,印著了描。記得最初印著描的是人物譜上的柳柳州像。當時第一次印描沒有經驗,筆上墨水吸得太飽,習字簿上的紙又太薄,結果描是描成了,但原本上滲透了墨水,弄得很齷齪,曾經受大姊的責罵。這本書至今還存在,我曬舊書時候還翻出這個弄齷齪了的柳柳州像來看:穿著很長的袍子,兩臂高高地向左右伸起,仰起頭作大笑狀。但周身都是斑斕的墨點,便是我當日印上去的。回思我當日首先就印這幅畫的原因,大概是為了他高舉兩臂作大笑狀,好象父親打呵欠的模樣,所以特別感興味罷。后來,我的“印畫”的技術漸漸進步。大約十二三歲的時候(父親已經去世,我在另一私塾讀書了),我已把這本人物譜統統印全。所用的紙是雪白的連史紙,而且所印的畫都著色。著色所用的顏料仍舊是染坊里的,但不復用原色。我自己會配出各種間色來,在畫上施以復雜華麗的色彩,同塾的學生看了都很歡喜,大家說“比原本上的好看得多!”而且大家問我討畫,拿去貼在灶間里,當作灶君菩薩;或者貼在床前,當作新年里買的“花紙兒”。 那時候我們在私塾中弄畫,同在現在社會里抽鴉片一樣,是不敢公開的。我好象是一個土販或私售燈吸的,同學們好象是上了癮的鴉片鬼,大家在暗頭里作勾當。先生在館的時候,我們的畫具和畫都藏好,大家一搖一擺地讀《幼學》書。等到下午,照例一個大塊頭來拖先生出去吃茶了,我們便拿出來弄畫。我先一幅幅地印出來,然后一幅幅地涂顏料。同學們便象看病時向醫生掛號一樣,依次認定自己所欲得的畫。得畫的人對我有一種報酬,但不是稿費或潤筆,而是種種玩意兒:金鈴子一對連紙匣;揠空老菱殼一只,可以加上繩子去當作陀螺抽的;“云”字順治銅錢一枚(有的順治銅錢,后面有一個字,字共二十種。我們兒時聽大人說,積得了一套,用繩編成寶劍形狀,掛在床上,夜間一切鬼都不敢走近來。但其中,好象是“云”字,最不易得;往往為缺少此一字而編不成寶劍。故這種銅錢在當時的我們之間是一種貴重的贈品),或者銅管子(就是當時炮船上用的后膛槍子彈的殼)一個。有一次,兩個同學為交換一張畫,意見沖突,相打起來,被先生知道了。先生審問之下,知道相打的原因是為畫;追求畫的來源,知道是我所作,便厲聲喊我走過去。我料想是吃戒尺了,低著頭不睬,但覺得手心里火熱了。終于先生走過來了。我已嚇得魂不附體;但他走到我的座位旁邊,并不拉我的手,卻問我“這畫是不是你畫的?”我回答一個“是”字,預備吃戒尺了。他把我的身體拉開,抽開我的抽斗,搜查起來。我的畫譜、顏料,以及印好而未著色的畫,就都被他搜出。我以為這些東西全被沒收了:結果不然,他但把畫譜拿了去,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張一張地觀賞起來。過了好一會,先生旋轉頭來叱一聲“讀!”大家朗朗地讀“混沌初開,乾坤始奠……”這件案子便停頓了。我偷眼看先生,見他把畫譜一張一張地翻下去,一直翻到底。放假的時候我挾了書包走到他面前去作一個揖,他換了一種與前不同的語氣對我說,“這書明天給你。” 明天早上我到塾,先生翻出畫譜中的孔子像,對我說:“你能照這樣子畫一個大的么?”我沒有防到先生也會要我畫起畫來,有些“受寵若驚”的感覺,支吾地回答說“能”。其實我向來只是“印”,不能“放大”。這個“能”字是被先生的威嚴嚇出來的。說出之后心頭發一陣悶,好象一塊大石頭吞在肚里了。先生繼續說:“我去買張紙來,你給我放大了畫一張,也要著色彩的。”我只得說“好”。同學們看見先生要我畫畫了,大家裝出驚奇和羨慕的臉色,對著我看。我卻帶著一肚皮心事,直到放假。 放假時我挾了書包和先生交給我的一張紙回家,便去向大姊商量。大姊教我,用一張畫方格子的紙,套在畫譜的書面中間。畫譜紙很薄,孔子像就有經緯格子范圍著了。大姊又拿縫紉用的尺和粉線袋給我在先生交給我的大紙上彈了大方格子,然后向鏡箱中取出她畫眉毛用的柳條枝來,燒一燒焦,教我依方格子放大的畫法。那時候我們家里還沒有鉛筆和三角板、米突尺,我現在回想大姊所教我的畫法,其聰明實在值得佩服。我依照她的指導,竟用柳條枝把一個孔子像的底稿描成了;同畫譜上的完全一樣,不過大得多,同我自己的身體差不多大。我伴著了熱烈的興味,用毛筆鉤出線條;又用大盆子調了多量的顏料,著上色彩,一個鮮明華麗而偉大的孔子像就出現在紙上。店里的伙計,作坊里的司務,看見了這幅孔子像,大家說“出色!”還有幾個老媽子,尤加熱烈地稱贊我的“聰明”,并且說:“將來哥兒給我畫個容像,死了掛在靈前,也沾些風光。”我在許多伙計、司務和老媽子的盛稱聲中,儼然成了一個小畫家。但聽到老媽子要托我畫容像,心中卻有些兒著慌。我原來只會“依樣畫葫蘆”的。全靠那格子放大的槍花,把書上的小畫改成為我的“大作”;又全靠那顏色的文飾,使書上的線描一變而為我的“丹青”。格子放大是大姊教我的,顏料是染匠司務給我的,歸到我自己名下的工作,仍舊只有“依樣畫葫蘆”。如今老媽子要我畫容像,說“不會畫”有傷體面;說“會畫”將來如何兌現?且置之不答,先把畫繳給先生去。先生看了點頭。次日畫就粘貼在堂名匾下的板壁上。學生們每天早上到塾,兩手捧著書包向它拜一下;晚上散學,再向它拜一下。我也如此。 自從我的“大作”在塾中的堂前發表以后,同學們就給我一個綽號“畫家”。每天來訪先生的那個大塊頭看了畫,點點頭對先生說:“可以。”這時候學校初興,先生忽然要把我們的私塾大加改良了。他買一架風琴來,自己先練習幾天,然后教我們唱“男兒第一志氣高,年紀不妨小”的歌。又請一個朋友來教我們學體操。我們都很高興。有一天,先生呼我走過去,拿出一本書和一大塊黃布來,和藹地對我說:“你給我在黃布上畫一條龍,”又翻開書來,繼續說:“照這條龍一樣。”原來這是體操時用的國旗。我接受了這命令,只得又去向大姊商量;再用老法子把龍放大,然后描線,涂色。但這回的顏料不是從染坊店里拿來,是由先生買來的鉛粉、牛皮膠和紅、黃、藍各種顏料。我把牛皮膠煮溶了,加入鉛粉,調制各種不透明的顏料,涂到黃布上,同西洋中世紀的fresco①畫法相似。龍旗畫成了,就被高高地張在竹竿上,引導學生通過市鎮,到野外去體操。此后我的“畫家”名譽更高;而老媽子的畫像也催促得更緊了。 我再向大姊商量。她說二姊丈會畫肖像,叫我到他家去“偷關子”。我到二姊丈家,果然看見他們有種種特別的畫具:玻璃九宮格、擦筆、米突尺、三角板。我向二姊丈請教了些畫法,借了些畫具,又借了一色照片來,作為練習的范本。因為那時我們家鄉地方沒有(www.lz13.cn)照相館,我家里沒有可用玻璃格子放大的四寸半身照片。回家以后,我每天一放學就埋頭在擦筆照相畫中。這是為了老媽子的要求而“抱佛腳”的;可是她沒有照相,只有一個人。我的玻璃格子不能罩到她的臉上去,沒有辦法給她畫像。天下事有會巧妙地解決的。大姊在我借來的一包樣本中選出某老婦人的一張照片來,說:“把這個人的下巴改尖些,就活像我們的老媽子了。”我依計而行,果然畫了一幅八九分象的肖像畫,外加在擦筆上面涂以漂亮的淡彩:粉紅色的肌肉,翠藍色的上衣,花帶鑲邊;耳朵上外加掛上一雙金黃色的珠耳環。老媽子看見珠耳環,心花盛開,即使完全不象,也說“象”了。自此以后,親戚家死了人我就有差使——畫容像。活著的親戚也拿一張小照來叫我放大,掛在廂房里;預備將來可現成地移掛在靈前。我十七歲出外求學,年假、暑假回家時還常常接受這種義務生意。直到我十九歲時,從先生學了木炭寫生畫,讀了美術的論著,方才把此業拋棄。到現在,在故鄉的幾位老伯伯和老太太之間,我的擦筆肖像畫家的名譽依舊健在;不過他們大都以為我近來“不肯”畫了,不再來請教我。前年還有一位老太太把她的新死了的丈夫的四寸照片寄到我上海的寓所來,哀求地托我寫照。此道我久已生疏,早已沒有畫具,況且又沒有時間和興味。但無法對她說明,就把照片送到照相館里,托他們放大為二十四寸的,寄了去。后遂無問津者。 假如我早得學木炭寫生畫,早得受美術論著的指導,我的學畫不會走這條崎嶇的小徑。唉,可笑的回憶,可恥的回憶,寫在這里,給學畫的人作借鏡罷。 豐子愷作品_豐子愷散文集 豐子愷:沙坪的美酒 豐子愷:剪網分頁:123
趙麗宏:印象·幻影 早晨的陽光,從樹蔭中流射到窗簾上,光點斑駁,如無數眼睛,活潑,閃動,充滿窺探的好奇,從四面八方飛落在我的眼前。我想凝視它們,它們卻瞬間便模糊,黯淡,失去了蹤影。我感覺暈眩,欲昏昏睡去,它們又瞬間出現,在原來亮過的飄動的窗簾上,精靈般重聚,用和先前不同的形態,忽明忽暗。活潑的年輕的眼睛,突然變成了老年人垂暮的目光,心懷叵測,懷疑著,驚惶著,猶疑著,無法使我正視。 你們是誰! 我睜大眼睛,視野里一片斑斕天光。那些不確定的光點不見了,光線變得散漫漂浮,仿佛可以將一切融化。眼睛們,已經隱匿其中,一定仍在窺探著,興致勃勃,然而我已看不到。只見窗簾在風中飄動,如白色瀑布,從幽冥的云間垂掛下來,安靜,徐緩,優雅。這是遙遠的景象,與我間隔著萬水千山。閉上眼睛,天光從我耳畔掠過,無數光箭擦著我的臉頰、我的鬢發、我的每根汗毛,飛向我身后。來不及回頭看它們,我知道,遠方那道瀑布,正在逼近,雪光飛濺,水聲轟鳴,我即將變成一粒水珠,一縷云氣,融入那迎面而來的大瀑布。 據說,夢境有彩色的,也有黑白的。有的人,永遠做黑白的夢。我很多次在夢醒后回憶自己的夢是否有顏色,有時一片混沌,色彩難辨,有時卻很清晰地想起夢中所見的色彩。 曾經夢見海,應該是深沉的蔚藍,卻只見黑白,海浪翻涌,一浪高過一浪,濃黑如墨,浪尖上水花晶瑩耀眼,是雪亮的白色。在浪濤的轟鳴聲中忽然聽見尖利的鳥鳴,卻無法見到鳥的身影。自己彷佛是那黑色浪濤中的一分子,黑頭黑臉地上上下下,在水底時昏黑一片,升到浪峰時又變成晶瑩的雪白。我留戀那光明的白色,卻只能在一個瞬間維持它的存在,還沒容我喘息,復又進入那無窮無盡的黑。而鳥鳴總在持續,時遠時近,時而如歡樂的歌唱,時而像悲傷的嘆息,有時又像一個音域極高的女聲,優美而深情。那聲音如天上的光芒,照亮了黑色的海,浪尖上那些晶瑩耀眼的雪花,就是這歌聲的反照。我在這黑白交錯中轉動著翻騰著,雖然昏眩,有一個念頭卻愈加強烈: 那只鳴唱的鳥呢?它在哪里?它長得什么模樣? 我追隨著那神秘的聲音,睜大了眼睛尋找它。在一片濃重的黑暗消失時,婉轉不絕的鳥鳴突然也消失,世界靜穆,變成一片灰色。灰色是黑白的交融,海水似乎變成了空氣,在宇宙中蒸發,消散,升騰。我難道也會隨之飛翔?鳥鳴突然又出現,是一陣急促的呼叫。海浪重新把我包裹,冰涼而熾熱。這時,我看見了那只鳥。那是一點血紅,由遠而近,由小而大,漾動在黑白之間。我仰望著它,竟然和它俯瞰的目光相遇,那是紅寶石般的目光。 它是彩色的。 為什么,我不喜歡戴帽子?哪怕寒風呼嘯,冰天雪地,我也不戴帽子,與其被一頂帽子箍緊腦門,我寧愿讓凜冽的風吹亂頭發。彩色的帽子,形形色色的帽子,如綻開在人海中的花,不安地漂浮,晃動,它們連接著什么樣的枝葉,它們為何而開? 童年時一次帽子店里經歷,竟然記了一輩子。 那時父親還年輕,有時會帶我逛街。一次走進一家帽子店,父親在選購帽子,我卻被商店櫥窗里的景象吸引。櫥窗里,大大小小的帽子,戴在一些模特腦袋上。模特的表情清一色,淡漠,呆板,眉眼間浮泛出虛假的微笑。有一個戴著黑色呢帽的腦袋,似乎與眾不同,帽子下是一張怪異的臉,男女莫辨,一大一小兩只不對稱的黑色眼睛,目光有些逼人,嘴唇上翹的嘴微張著,好像要開口說話。我走到哪里,他好像都追著我盯著我。我走到他面前,他以不變的表情凝視我,似在問:喜歡我的帽子嗎?黑色的呢帽,是一團烏云,凝固在那張心懷叵測的臉上。假的臉,為什么像真的一樣丑陋?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我竟然在夢中和那個腦袋重逢。我從外面回家,家門卻打不開,身后傳來一聲干咳。回頭一看,不禁毛骨怵然:帽子店里見過的那個腦袋,就在不遠處的地下呆著,戴著那頂黑色呢帽,睜著一大一小的眼睛,詭異地朝我微笑。他和我對峙了片刻,突然跳起來,像一只籃球,蹦跳著滾過來。我拼命撞開家門,家里一片漆黑,本來小小的屋子,變得無比幽深。我拼命喊,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拼命跑,腳底卻像注了鉛,沉重得無法邁動一步。而身后,傳來撲通撲通的聲音,是那個腦袋正跳著向我逼近……這是個沒有結局的夢。在那個腦袋追上我之前,我已被驚醒。睜開眼睛,只見父親正站在床前,溫和慈祥地俯視我。 沉默的泥土,潛藏著童心的秘密。 我埋下的那粒小小的牽牛花種籽,正在泥土下悄悄發生變化。每天早晨,澆水,然后觀察。沉默的泥土,濕潤的泥土,莊嚴的泥土,雖然只是在一個紅陶花盆里,在我眼里,這就是田地,就是原野,就是大自然。種籽發芽,如蝴蝶咬破繭蛹,也像小鳥啄破蛋殼,兩瓣晶瑩透明的幼芽從泥土的縫隙里鉆出來,迎風顫動,像兩只搖動的小手,也像一對翅膀,招展欲飛。我分明聽見了細嫩而驚喜的歡呼,猶如新生嬰兒在快樂啼哭。那孕育哺養拱托了它們的泥土,就是溫暖的母腹。 幼苗天天有變化。兩(www.lz13.cn)瓣嫩葉長大的同時,又有新的幼芽在它們之間誕生,先是芝麻大一點,一兩天后就長成綠色的手掌和翅膀。有時,我甚至可以看見那些柔軟的細莖迎風而長,不斷向上攀升。它們向往天空。我為它們搭起支架,用一根細細的棉紗繩,連接花盆和天棚。這根紗繩,成為階梯,和枝葉藤蔓合而為一,纏繞著升向天空。一粒小小的種籽,竟然萌生繁衍成一片綠蔭……如果種籽的夢想是天空,那么,目標很遙遠。它們開過花,像一支支粉紅色的喇叭,對著天空開放。花開時,那些小喇叭在風中搖曳,吹奏著無聲的音樂。我聽見過它們的音樂,那是生靈的歡悅,也是因遺憾而生的哀嘆。 凄美的是秋風中的衰亡。綠葉萎黃了,干枯了,一片片被風打落,在空中飄旋如蝴蝶。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這衰落。 我發現了它們傳種接代的秘密。在花朵脫落的地方,結出小小的果實,果實由豐潤而干癟,最后枯黃。這是它們的籽囊。一個有陽光的中午,我聽見“啪”的一聲,極輕微的聲音,是籽囊在陽光下爆裂,黑色的種籽,無聲地散落在泥土里…… 趙麗宏作品_趙麗宏散文集 趙麗宏:詩魂 趙麗宏:學步分頁:123
老舍:小鈴兒 京城北郊王家鎮小學校里,校長,教員,夫役,湊齊也有十來個人,沒有一個不說小鈴兒是聰明可愛的。每到學期開始,同級的學友多半是舉他做級長的。 別的孩子入學后,先生總喊他的學名,惟獨小鈴兒的名字,——德森——仿佛是虛設的。校長時常的說:“小鈴兒真象個小銅鈴,一碰就響的!” 下了課后,先生總拉著小鈴兒說長道短,直到別的孩子都走凈,才放他走。那一天師生說閑話,先生順便的問道:“小鈴兒你父親得什么病死的?你還記得他的模樣嗎?”“不記得!等我回家問我娘去!”小鈴兒哭喪著臉,說話的時候,眼睛不住的往別處看。 “小鈴兒看這張畫片多么好,送給你吧!”先生看見小鈴兒可憐的樣子,趕快從書架上拿了一張畫片給了他。“先生!謝謝你——這個人是誰?” “這不是咱們常說的那個李鴻章嗎!” “就是他呀!呸!跟日本講和的!”小鈴兒兩只明汪汪的眼睛,看看畫片,又看先生。 “拿去吧!昨天咱們講的國恥歷史忘了沒有?長大成人打日本去,別跟李鴻章一樣!” “跟他一樣?把腦袋打掉了,也不能講和!”小鈴兒停頓一會兒,又繼續著說:“明天講演會我就說這個題目,先生!我講演的時候,怎么臉上總發燒呢?” “慢慢練就不紅臉啦!鈴兒該回去啦!好!明天早早來!”先生順口搭音的躺在床上。 “先生明天見吧!”小鈴兒背起書包,唱著小山羊歌走出校來。 小鈴兒每天下學,總是一直唱到家門,他母親所見歌聲,就出來開門;今天忽然變了:“娘啊!開門來!”很急躁的用小拳頭叩著門。“今天怎么這樣晚才回來?剛才你大舅來了!”小鈴兒的母親,把手里的針線,扦在頭上,給他開門。 “在哪兒呢?大舅!大舅!你怎么老不來啦?”小鈴兒緊緊的往屋里跑。 “你倒是聽完了!你大舅等你半天,等的不耐煩,就走啦;一半天還來呢!”他母親一邊笑一邊說。 “真是!今天怎么竟是這樣的事!跟大舅說說李鴻章的事也好哇!” “喲!你又跟人家拌嘴啦?誰?跟李鴻章?” “娘啊!你要上學,可真不行,李鴻章早死啦!”從書包里拿出畫片,給他母親看,“這不是他;不是跟日本講和的奸細嗎!” “你這孩子!一點規矩都不懂啦!等你舅舅來,還是求他帶你學手藝去,我知道李鴻章干嗎?” “學手藝,我可不干!我現在當級長,慢慢的往上升,橫是有做校長的那一天!多么好!”他搖晃著腦袋,向他母親說。 “別美啦!給我買線去!青的白的兩樣一個銅子的!” 吃過晚飯小鈴兒陪著母親,坐在燈底下念書;他母親替人家作些針黹。念乏了,就同他母親說些閑話。“娘啊!我父親臉上有麻子沒有?” “這是打哪兒提起,他臉上甭提多么干凈啦!”“我父親愛我不愛?給我買過吃食沒有?” “你都忘了!哪一天從外邊回來不是先去抱你,你姑母常常的說他:‘這可真是你的金蛋,抱著吧!將來真許作大官增光耀祖呢!’你父親就瞇壇瞇壇的傻笑,搬起你的小腳指頭,放在嘴邊香香的親著,氣得你姑母又是惱又是笑。——那時你真是又白又胖,著實的愛人。” 小鈴兒不錯眼珠的聽他母親說,仿佛聽笑話似的,待了半天又問道: “我姑母打過我沒有?” “沒有!別看她待我厲害,待你可是真愛。那一年你長口瘡,半夜里啼哭,她還起來背著你,滿屋子走,一邊走一邊說:‘金蛋!金蛋!好孩子!別哭!你父親一定還回來呢!回來給你帶柿霜糖多么好吃!好孩子!別哭啦!’”“我父親那一年就死啦?怎么死的?” “可不是后半年!你姑母也跟了他去,要不是為你,我還干什么活著?”小鈴兒的母親放下針線嘆了一口氣,那眼淚斷了線的珠子般流下來! “你父親不是打南京陣亡了嗎?哼!尸骨也不知道飛到哪里去呢!” 小鈴兒聽完,蹦下炕去,拿小拳頭向南北畫著,大聲的說:“不用忙!我長大了給父親報仇!先打日本后打南京!”“你要怎樣?快給我倒碗水吧!不用想那個,長大成人好好的養活我,那才算孝子。倒完水該睡了,明天好早起!” 他母親依舊作她的活計,小鈴兒躺在被窩里,把頭鉆出來鉆進去,一直到二更多天才睡熟。 “快跑,快跑,開槍!打!”小鈴兒一拳打在他母親的腿上。 “喲,怎么啦!這孩子又吃多啦!瞧!被子踹在一邊去了,鈴兒!快醒醒!蓋好了再睡!” “娘啊!好痛快!他們敗啦!”小鈴兒睜了睜眼睛,又睡著了。 第二天小鈴兒起來的很早,一直的跑到學校,不去給先生鞠躬,先找他的學伴。湊了幾個身體強壯的,大家蹲在體操場的犄角上。 小鈴兒說:“我打算弄一個會,不要旁人,只要咱們幾個。每天早來晚走,咱們大家練身體,互相的打,打疼了,也不準急,練這么幾年,管保能打日本去;我還多一層,打完日本再打南京。” “好!好!就這么辦!就舉你作頭目。咱們都起個名兒,讓別人聽不懂,好不好?”一個十四五歲頭上長著疙瘩,名叫張純的說。 “我叫一只虎,”李進才說:“他們都叫我李大嘴,我的嘴真要跟老虎一樣,非吃他們不可!” “我,我叫花孔雀!”一個鳥販子的兒子,名叫王鳳起的說。 “我叫什么呢?我可不要什么狼和虎,”小鈴兒說。“越厲害越好啊!你說虎不好,我不跟你好啦!”李進才撇著嘴說。 “要不你叫卷毛獅子,先生不是說過:‘獅子是百獸的王’嗎!”王鳳起說。 “不行!不行!我力氣大,我叫獅子!德森叫金錢豹吧!”張純把別人推開,拍著小鈴兒的肩膀說。 正說的高興,先生從那邊嚷著說:“你們不上教室溫課去,蹲在那塊干什么?”一眼看見小鈴兒聲音稍微緩和些,“小鈴兒你怎么也蹲在那塊?快上教室里去!” 大家慢騰騰的溜開,等先生進屋去,又湊在一塊商議他們的事。 不到半個月,學校里竟自發生一件奇怪的事,——永不招惹人的小鈴兒會有人給他告訴:“先生!小鈴兒打我一拳!”“胡說!小鈴兒哪會打人?不要欺侮他老實!”先生很決斷的說,“叫小鈴兒來!” 小鈴兒一邊擦頭上的汗一邊說:“先生!真是我打了他一下,我試著玩來著,我不敢再……” “去吧!沒什么要緊!以后不準這樣,這么點事,值得告訴?真是!”先生說完,小鈴兒同那委委屈屈的小孩子都走出來。 “先生!小鈴兒看著我們值日,他竟說我們沒力氣,不配當,他又管我們叫小日本,拿著教鞭當槍,比著我們。”幾個小女孩子,都用那炭條似的小手,抹著眼淚。 “這樣子!可真是學壞了!叫他來,我問他!”先生很不高興的說。 “先生!她們值日,老不痛痛快快的嗎,三個人搬一把椅子。——再說我也沒畫她們。”小鈴兒惡狠狠的瞪著她們。“我看你這幾天是跟張純學壞了,頂好的孩子,怎么跟他學呢!” “誰跟卷毛獅……張純……”小鈴兒背過臉去吐了吐舌頭。 “你說什么?” “誰跟張純在一塊來著!” “我也不好意罰你,你幫著她們掃地去,掃完了,快畫那張國恥地圖。不然我可真要……”先生頭也不抬,只顧改綴法的成績。 “先生!我不用掃地了,先畫地圖吧!開展覽會的時候,好讓大家看哪!你不是說,咱們國的人,都不知道愛國嗎?”“也好!去畫吧!你們也都別哭了!還不快掃地去,掃完了好回家!” 小鈴兒同著她們一齊走出來,走不遠,就看見那幾個淘氣的男孩子,在墻根站著,向小鈴兒招手,低聲的叫著:“豹!豹!快來呀!我們都等急啦!” “先生還讓我畫地圖哪!” “什么地圖,不來不行!”說話時一齊蜂擁上來,拉著小鈴兒向體操場去,他嘴直嚷:“不行!不行!先生要責備我呢!” “練身體不是為挨打嗎?你沒聽過先生說嗎?什么來著?對了:‘斯巴達的小孩,把小貓藏在褲子里,還不怕呢!’挨打是明天的事,先走吧!走!”張純一邊比方著,一邊說。小鈴兒皺著眉,同大家來到操場犄角說道:“說吧!今天干什么?” “今天可好啦!我探明白了!一個小鬼子,每天騎著小自行車,從咱們學校北墻外邊過,咱們想法子打他好不好?”張純說。 李進才搶著說:“我也知道,他是北街洋教堂的孩子。”“別粗心咧!咱們都帶著學校的徽章,穿著制服,打他的時候,他還認不出來嗎?”小鈴兒說。 “好怯家伙!大丈夫敢作敢當,再說先生責罰咱們,不會問他,你不是說雪國恥得打洋人嗎?”李進才指教員室那邊說。“對!——可是倘若把衣裳撕了,我母親不打我嗎?”小鈴兒站起來,撣了撣身上的土。 “你簡直的不用去啦!這么怯,將來還打日本哪?”王鳳起指著小鈴兒的臉說。 “干哪!聽你們的!走……”小鈴兒紅了臉,同著大眾順著墻根溜出去,也沒顧拿書包。 第二天早晨,校長顯著極懊惱的神氣,在禮堂外邊掛了一塊白牌,上面寫著:“德森張純……不遵校規,糾眾群毆,……照章斥退……” 載一九二三年一月《南開季刊》第二、三期合刊旅行老舍把早飯吃完了,還不知道到底吃的是什么;要不是老辛往他(老舍)腦袋上澆了半罐子涼水,也許他在飯廳里就又睡起覺來!老辛是外交家,衣裳穿得講究,臉上刮得油汪汪的發亮,嘴里說著一半英國話,一半中國話,和音樂有同樣的抑揚頓挫。外交家總是喜歡占點便宜的,老辛也是如此:吃面包的時候擦雙份兒黃油,而且是不等別人動手,先擦好五塊面包放在自己的碟子里。老方——是個候補科學家——的舉動和老舍老辛又不同了:眼睛盯著老辛擦剩下的那一小塊黃油,嘴里慢慢的嚼著一點面包皮,想著黃油的成分和制造法,設若黃油里的水分是一·○七?設若擱上○·六七的鹽?……他還沒想完,老辛很輕巧的用刀尖把那塊黃油又插走了。 吃完早飯,老舍主張先去睡個覺,然后再說別的。老辛老方全不贊成,逼著他去收拾東西,好趕九點四十五的火車。老舍沒法兒,只好揉眼睛,把零七八碎的都放在小箱子里,而且把昨天買的三個蘋果——本來是一個人一個——全偷偷的放在自己的袋子里,預備到沒人的地方自家享受。東西收拾好,會了旅館的賬,三個人跑到車站,買了票,上了車;真巧,剛上了車,車就開了。車一開,老舍手按著袋子里的蘋果,又閉上眼了,老辛老方點著了煙卷兒,開始辯論:老辛本著外交家的眼光,說昨天不該住在巴茲,應該一氣兒由倫敦到不離死兔,然后由不離死兔回到巴茲來;這么辦,至少也省幾個先令,而且叫人家看著有旅行的經驗。老方呢,哼兒哈兒的支應著老辛,不錯眼珠兒的看著手表,計算火車的速度。 火車到了不離死兔,兩個人把老舍推醒,就手兒把老舍袋子里的蘋果全掏出去。老辛拿去兩個大的,把那個小的賞給老方;老方頓時站在站台上想起牛頓看蘋果的故事來了。 出了車站,老辛打算先找好旅店,把東西放下,然后再去逛。老方主張先到大學里去看一位化學教授,然后再找旅館。兩個人全有充分的理由,誰也不肯讓誰,老辛越說先去找旅館好,老方越說非先去見化學教授不可。越說越說不到一塊兒,越說越不貼題,結果,老辛把老方叫作“科學牛”,老方罵老辛是“外交狗”,罵完還是沒辦法,兩個人一齊向老舍說: “你說!該怎么辦!?說!” 老舍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擦了擦有氣無力的說:“附近就有旅館,拍拍腦袋算一個,找著那個就算那個。找著了旅館,放下東西,老方就趕緊去看大學教授。看完大學教授趕快回來,咱們就一塊兒去逛。老方沒回來以前,老辛可以到街上轉個圈子,我呢,來個小盹兒,你們看怎么樣?”老辛老方全笑了,老辛取消了老方的“科學牛”,老方也撤回了“外交狗”;并且一齊夸獎老舍真聰明,差不多有成“睡仙”的希望。 一拐過火車站,老方的眼睛快(因為戴著眼鏡),看見一戶人家的門上掛著:“有屋子出租”,他沒等和別人商量,一直走上前去。他還沒走到那家的門口,一位沒頭發沒牙的老太婆從窗子縫里把鼻子伸出多遠,向他說:“對不起!” 老方火兒啦!還沒過去問她,怎么就拒絕呀!黃臉人就這么不值錢嗎!老方向來不大愛生氣的,也輕易不談國事的;被老太婆這么一氣,他可真惱啦!差不多非過去打她兩個嘴巴才解氣!老辛笑著過來了:“老方打算省錢不行呀!人家老太婆不肯要你這黃臉鬼!還是聽我的去找旅館!” 老方沒言語,看了老辛一眼;跟著老辛去找旅館。老舍在后面隨著,一步一個哈欠,恨不能躺在街上就睡! 找著了旅館,價錢貴一點,可是收中國人就算不錯。老辛放下小箱就出去了,老方雇了一輛汽車去上大學,老舍躺在屋里就睡。 老辛老方都回來了,把老舍推醒了,商議到哪里去玩。老辛打算先到海岸去,老方想先到查得去看古洞里的玉筍鐘乳和別的與科學有關的東西。老舍沒主意,還是一勁兒說困。“你看,”老辛說:“先到海岸去洗個澡,然后回來逛不離死兔附近的地方,逛完吃飯,吃完一睡——” “對!”老舍聽見這個“睡”字高興多了。 “明天再到查得去不好么?”老辛接著說,眼睛一閉一閉的看著老方。 “海岸上有什么可看的!”老方發了言:“一片沙子,一片水,一群姑娘露著腿逗弄人,還有什么?” “古洞有什么可看,”老辛提出抗議:“一片石頭,一群人在黑洞里鬼頭鬼腦的亂撞!” “洞里的石筍最小的還要四千年才能結成,你懂得什么——” 老辛沒等老方說完,就插嘴:“海岸上的姑娘最老的也不過二十五歲,你懂得什么——” “古洞里可以看地層的——” “海岸上可以吸新鮮空氣——” “古洞里可以——” “海岸上可以——” 兩個人越說越亂,誰也不聽誰的,誰也聽不見誰的。嚷了一陣,兩個全向著老舍來了:“你說,聽你的!別再耽誤工夫!” 老舍一看老辛的眼睛,心里說:要是不贊成上海岸,他非把我活埋了不可!又一看老方的神氣:哼,不跟著他上古洞,今兒個晚上非叫他給解剖了不可!他揉了揉眼睛說:“你們所爭執的不過是時間先后的問題——” “外交家所要爭的就是‘先后’!”老辛說。 “時間與空間——” 老舍沒等老方把時間與空間的定義說出來,趕緊說:“這么著,先到外面去看一看,有到海岸去的車呢,便先上海岸;有到查得的車呢,便先到古洞去。我沒一定的主張,而且去不去不要緊;你們要是分頭去也好,我一個人在這里睡一覺,比什么都平安!” “你出來就為睡覺嗎?”老辛問。 “睡多了于身體有害!”老方說。 “到底怎么辦?”老舍問。 “出去看有車沒有吧!”老辛拿定了主意。 “是火車還是汽車?”老方問。 “不拘。”老舍回答。 三個人先到(www.lz13.cn)了火車站,到海岸的車剛開走了,還有兩次車,可都是下午四點以后的。于是又跑到汽車站,到查得的汽車票全賣完了,有一家還有幾張票,一看是三個中國人成心不賣給他們。 “怎么辦?”老方問。 老辛沒言語。 “回去睡覺哇!”老舍笑了。 載一九二九年三月《留英學報》第三期 老舍作品_老舍散文集 老舍:一封家信 老舍:一塊豬肝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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